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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陪男”的生活录

减小字体 增大字体 作者:佚名  来源:本站整理  发布时间:2008-10-7 12:41:44

这年这月的这日,星期一,晴
  昨晚睡得真香,可能是因为昨天输了四瓶液的作用,新闻联播没看就睡了,一觉睡到大天老光。
  看我像没事人似的,又精神得可以,妻子唠叨开了,“快五十的人了,还像个年轻人,当你是二十岁呀?别人熬得了夜,你逞啥能?别人老心不老的。你说你为工作陪领导打打牌、喝酒,我都能理解,也支持,现在的社会兴这个。可不能不要命呀,一打一个通宵,一点也不爱惜身体。人家领导年轻,一斤二斤不醉,三天两天不睡,你能跟人家比!可不是十年二十年前了!看,顶不住,吃不消了啵!多丢人,开着会开着开着,就倒在了会议主席台上,还差点以身殒职。知道你的,同情你,不知道的呢,还以为你带病上岗,说不定背后先骂你一句老不死的,再巴着你下台呢!多傻你。真是死了,值不值?连追悼会就没法给你开。你当你是个人物?不就是个三陪吗!你躺倒了不管不顾,屙哩尿哩,害得我不使闲侍候你一天,还担心了一天。以后可不准这样了,啊?”
  我一边在院子里伸伸胳膊蹋蹋脚活动一下躺了二十多小时的身子,一边听老妻训话。少年夫妻老来伴,的确不错。要不是有这么个好老伴,像我这样陪会陪喝陪玩根本支撑不了这些年。这一次晕倒在了主席台上就是因为上星期五晚上陪上面领导打牌打时间长了,太困了。我提醒领导说我明天还有会,得迷乎两小时。可他们不让退席,还说“不痛快是吧?来你这儿玩也不让尽兴!怕不是困了吧?是想嫂子了吧,想和嫂夫人困觉吧!我说南正主,你就憋憋吧!来,出牌!”。弄得我哭笑不是。我脱不了身,只好舍命陪君子,打了个通宵。
  星期六是会议日。这个星期六县里开发展环境整治会。由于我们“老板”、“老一”、一把到新马泰去一月游了,我这个“正主任级”只好参加会议。我连早饭都没敢吃,匆匆赶到会场。会议就等我一个人。我屁股刚落座,主持会议的李副书记就宣布,“会议现在开始!”。我是陪会,没具体任务,所以就没当心。加上困死了,眼皮只打架,硬撑着听。听着听着,眼前一片模糊,他们讲的啥我一句都没听清。这时,我打起了呼噜。坐在我旁边的孙副县长用胳膊捣了捣我,我才从梦中回到会场。孙县向我笑了笑,小声说,“南主任,昨晚又加班了?”我赶紧小声回应,“都这么老了,还每周一歌?歌不起来喽!”逗了两句,孙县又正襟伟坐了。我坐在那里,浑身无力,腰酸背疼。真正体会到了啥叫坐卧不宁。没多久我就又坚持不住了,最后扑咚一声倒在了地上。后来的情况就不清楚了。肯定引起会场一阵骚乱,肯定叫了120。昨天上午县五大班子代表去医院看我,周书记拉着我的手说,“医生说了,是劳累过度,休息休息就好了。南主任呀,我得批评你两句,以后要注意休息,不能这样拼命干工作”,说得我眼噙泪水,心里酸酸的。当时就在心里发誓:“不能再这样陪了!”
  我是昨天下午五点多从医院回到家里的。想起来真可笑,真滑稽,也真丢脸。好歹我也是正主任级。本来我叫南山贝,是家父起的名,我用了四十多年了。这两年大家给我改了,硬给起了个外号叫“三陪男”,十分不雅。一听给三陪女似的,尽管人们动不动就三陪三陪的叫,可叫谁谁都不允许。三陪,不是正经人!这回不知大家又要给我起个什么外号呢?最好叫我倒爷吧!
  “别练了,吃饭吧”,老伴做好了早餐。“今天哪也不准去,再休息一天”。饭后,老伴心疼地劝我。“我得上班,还有好多事。再说我也不能轻伤就下火线呀,让人觉得我那么不经打,真到了该退三线的时候了。组织上让我干个二线的差事,已是照顾了。还给个正主任级,已得够了。不要不识足”。我说的都是内心话。我觉得组织上很厚爱我,那么多人,有的也是干一辈了,连个副科级都没捞着。我是副科正科副县正县一帆风顺。趁还能为党出点力,就多干几年吧,虽然是陪会陪喝陪玩,可也是工作需要。只要我坚持,妻子再有意见也白搭。我可不是“气管炎”。所以,丢下碗我就去上班了。
  车来接我了,我让司机走了。我想走路上班,活动活动。家离单位不远,二十分钟就走到了。可当我走到大街上时有点后悔了。我发现路上许多人望着我窃窃地笑,有的还小声地议论着什么。老李头也来上班,我们碰到了一起。“哟,陪主任,今天咋走路呀?车呢?”我们是老熟人,过去在一块儿工作过,所以说话随便。他不叫我南主任,也不叫我三陪,直接叫陪主任。真拿他没办法。我工作上那两把刷子他是最清楚不过的。按说我得称他为师傅,当初搞农田试验时是他带的我。
  不大会儿,郝县也走路上班来了。他一直都走路,好多年了。“没事了吧?南主任。”见面第一句话,他关心地问我。“没事没事,只是太困了。”我忙显出精神十足的样子。“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们得注意啊!”说完,他先行一步了。
  我刚开开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马主任拿着会议通知簿来了:“南主任,有一个会,清理垃圾动员会,让一把手参加,不得请假。你看?”“看什么看,老板不在,我只好去了,回话吧,就说我参加。”一上班就有会,真是愚公移山移不走文山,精卫填海填不平会海。
  
  这年那月的这日,星期五,小雨
  今天,上面来了一个检查企业污染整治情况的联合检查团,政府办通知让我单位一位领导陪同,“老板”还没回来,两个副职一个去开经验交流会了,一个去陪另一个检查团了,我只好参加。
  昨晚外县的同行来了,说是来学习取经的,其实就是耍,就是喝酒。研究就是开会,交流就是喝酒。这是不公开的秘密。同行来了,你得拿啥扔啥,全力以赴招待好。有来无往非礼也。你去人家那儿就热情得不得了,人家来了你给个冷面孔,还咋混?!这跟做人是一样。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不能让人家说咱太扣小家子气。这样一大气,就喝得不亦乐乎。他们来带的都是精兵强将。“老板”和大喝家的两个副职都不在,再大本事单掌难抵众拳。结果,人家没多我先喝多了,客人没麻我先醉了。真是醉得一塌糊涂,不省人事。最后送到医院弄了两瓶点滴才醒酒。
  我的肠胃不好,一喝酒就拉肚。这也是酒惹的祸,是有了一官半职后落下的。值得幸庆的是,没像张三喝得了个胃下垂,也没像王两斤成了醉英烈。酒是公家的,身体是自个的。我清楚这个道理,哪轻哪重,我心里有数。话是这样说,可我是性情中人,特别是喝到半斤以后就自控不了了,谁敬就喝,谁端就碰,反正来者不拒。结果往往喝多。一多就发誓:再也不沾酒了。可,有了客人还得陪。就这样了,戒不了。昨天把我喝趴下了,无怨无悔。一是我一个人挡他们一桌子人,二是我的初恋情人也来了。过去英雄救美,现在是酒壮英雄胆。所以就多了。
  早上一上班还在拉肚,本来想没其他事躺床上休息一会儿。天不随人愿,说没事没事事就来了,还是推不脱磨不掉的大事。上面来了联合检查团,陪同也得上下对照,这也是接近上面领导趁机向上面领导汇报工作拉近感情的好时机。所以,政府安排有关单位必须有主要领导陪同。“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于是,我被当成了一回猴子。当就当,不是没当过。见领导咱不怕,都是人谁没见过谁?再说我们口来的上司我熟悉,平时去给他汇报工作多啦,还陪他打过牌洗过澡。基本上可算是“一起过过江,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的老相识了。
  上午陪检查团冒雨看了三个企业。这三个企业都是污染严重的化工企业,都开始了治污行动,检查团比较满意。由于下午还要继续工作,还要看几个企业,所以中午没喝白酒,只喝了点啤酒。纪检部门有规定,除了有重领导和招商引资方面的客商,中午一律不准喝白酒。还规定同城不吃饭,下乡不喝酒。这样一规定虽没把所有喝酒都堵死,还有“四菜一汤”发明创造**人“四菜一汤”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者,总体上好多了。这回来的当然是重要领导。不过,他们很自觉,不,是模范执行规定。其实,我心里最清楚。陪过多次检查团了,我最抓底。只所以中午不喝白酒是留到晚上喝。白天喝得醉醺醺的,一是影响工作,二是形象不好。只有下午没事的,才放开了喝。下午还有工作要做的,只好心字头上一把刀“忍”了。中午不喝还有个原因:今天下雨,凉快。下雨天喝酒天啊!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谁不爱酒乎?
  饭后几个领导开房间休息去了。这回安排的是四星级宾馆,服务齐全,很上档次。这里的生意很红火,院里整天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豪华小车。我们陪同人员有时安排房间午休,有时不安排。因为下雨,今天安排了。我的房间正好与我的顶头上司挨着。我进房还没躺下,我的上司就敲门进来。说实在的,我真想休息。昨天酒把我闹得好难受,上午看三个企业是硬撑下来的。“才吃饱就睡呀,不懂一点养生之道。”上司开着玩笑。“你说干啥?”其实,我知道他的牌瘾动了。他是有名的牌王,下来检查,或我们去汇报工作,他都会组织个牌摊让你陪玩。我猜透了他心思,装糊涂,不说。不能说,一说我得陪他玩。“去,叫两人,熟人啊,来四圈。”看,我说对了吧。没法,我只好牺牲休息时间了。于是,我把我们办公室的两位主任叫了来,还交代他们“别忘带钱。”
  四圈还没结束,就开始集中了。一看表,下午三点了,正是上班的时间。这四圈上司的手不是太兴,光点炮。所以没赢几个“小红鱼”。他有点意犹未尽,但又不好直说。还是办公室的马主任机灵,顺嘴说:“干脆下午不去了,是政府的事儿,与咱们关系不大。”“那哪儿成,没理由呀。”上司犹豫不决。“就说南主任给你汇报工作,正好南主任身体不适,说得过去。”马主任献策道。“那也行,我请个假,就说给你汇报工作。”我对上司说。“行啊,你小子。”上司朝我笑笑,表示同意,也表示赞赏。
  一切搞定。他们出发了,我们开战了。打了两圈,上司还不成牌,虽然我有意给办公室两主任使了眼色,让他们按“老规矩”办。“老规矩”就是陪领导打牌故意给领导点炮,让领导一边说“你是高设炮校点炮系毕业的高才生”一边收着“小红鱼”。今天上司手太臭,急死我们了,他就是不成牌。我们还不能弄太明,那会伤他自尊,怕误认为我们变相行贿,没有了打的乐趣。“洗洗手,太臭了。”上司也急。“干脆洗洗澡算了,这里有桑拿,全市一流。”还是马主任,会来事。领导有了难得救之。下属就是参谋啊,一点不错。“真的?去见识见识?”上司来了兴趣。洗桑拿也是上司的一好。“要不这,稍一洗马上来。”上司接着说。
  于是,麻将暂停,开始洗澡。我身体不舒服在屋间睡觉等他们,让两个主任陪上司去了。可我一觉醒来,一看表,呀,六点多了,上司和马主任还没来。估计还在洗。看企业的也该回来了。果然,叫吃饭来了。到餐厅一看,上司高高兴兴地坐在1号餐桌的位置上。他向我点了点头,笑了笑。
  晚宴总共摆了三桌,当然是“酒风好转了,喝酒换碗了”。推杯换盏,猜枚划拳,直喝到“半夜鸡叫”、月落星稀。我以身体不好为由坚持不喝,实在磨不开时就喝上一杯两杯。就这,总量也超过了六两。这回酒后没有不省人事,没有胡说八道,没有给妻子厉害,所以当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踏着浓浓的夜色回到家里时,妻子没说二话,只说:“天快亮了,赶紧睡会儿吧!”
  
  那年这月的那日,星期三,阴
  “老板”可回来了,我该“各就各位”了。说实在的,这些日子不说辛苦,却是够累的。会议我得参加,虽然一言不发,像聋子的耳朵,但陪衬也得陪。酒我得喝,酒虽是公家酒,还都是好酒,但喝到肚里都做活。我也是“酒精考验的油袖干部”,喝酒的不怕。不过,我的脾气不好,酒风不正,喝酒上性,酒后失态。所以尽量回避。“老一”,也就是“老板”,他不在的时候我顶上了。他回来了我总该轻松了啊。我在心里高兴。可我高兴的太早了。会还得参加,酒还得喝。一把走了这么长时间,家里事他得知道吧。于是,连续开了几个会,先听一把外出学习见闻与感受报告会,后听在家主任工作汇报会,最后是一把安排下一步工作动员会誓师会。每个会我都得参加,谁让我是“正主任级”呢!酒呢,照喝不误。是为一把接风洗尘喝酒。这也是老规矩了。一个单位一把手走了这么多天回来了没人搭理,那多败兴呀。一是说明领导不为人,二是说明大家不给领导面子。这样会让领导很没面子。我很注意这一点。中国人就重感情。所以,为老一接风洗尘弄了一个多星期。今天你安排,明天我安排。每场我都得到。三喝两不喝,又喝一肚子酒精。还酩酊大醉了两回。
  今天算是没事了。走在上班的路上我这样想。怕啥来啥。还没到办公室,办公室马主任就给我挂来了电话,说有个市的同行领导上午来“洪石泥”自然景区看风景,让我出面陪同。说“大老板”有个重要的会要参加,不能陪同。话说到这份儿,我无话可说,只好陪同了。由于县里有个“洪石泥”景点,这两年没少招来同行客人。他们有的是打着学习经验的旗号,有的直说看风景。作为东道主,客人来了,不能让人家掏钱,门票呀、吃呀、住呀,一条龙一包到底,全免。这也是礼尚往来。不是说“天下某某是一家,谁不招待谁犯法”吗!特别是有了大星期、“五一”“十一”黄金周后,客人天南海北铺天盖地就来了。报纸上不是说黄金周变成了招待周吃喝周公费旅游周了吗!
  扯远了,还写今天的事儿。我一到办公室就同办公室马主任商量如何接待的问题。一方面给景区主任联系,让准备好门票。一方面让会计取些钱让马主任带上安排住宿用。景区只免票,吃住单位自理。这一项,单位一年不少支出呢。一切考虑周到,安排停当,我和马主任就到入境高速路口接客,接站。九点一刻,客人们准时下了高速。大家都满面春风地握手,之后,在“欢迎欢迎”、“打挠找挠”声中五个小车一溜开往“洪石泥”景区。
  这个景区我去了不知有多少回,都有点烦了。记得去年旅游旺季时,我一个星期去了四次。七天四次,够意思了。没法子呀,这也是工作。可以说,景区的一石一树我都清楚,路平不平,有几个台阶,还有那传说、故事,都在心里写着呢。不是夸海口,只要我去陪,就省去了导游。只是我的普通话没导游小姐的标准。不过,客人听的是稀罕,又不是新闻联播,标准不标准到在其次。于是,我对着远道而来的客人重复我重复了无数遍自编的导游词。
  “不来后悔,来了更后悔”,这是对看景的总体评价。因为看景不如听景。不知道他们今天后悔不后悔,从脸上的表情看不像,他们很高兴。在酒桌上,带队的路主任表扬了我一番,说我好口才,知识渊博,经我一介绍好像景区自然就升了一个级别似的。然后,端着酒杯说,“南主任,耽误你时间了。我借花献佛,敬你一杯,表示感谢”。他一开头,那一行八人一个挨一个给我端,又让我喝得个不亦乐乎。
  下午五时许,我把客人送到高速路口。他们要去另一个县看“塞红泥”,所以没住下。兴高采烈,挥手告别:“再来啊,路主任。”“再见了,陪主任。”不知谁把我的外号透露给了他们。还好,没叫我“三陪男”。送走他们,不知怎的,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真想对自己说一声:“三陪男,拜拜了!”